「今天太陽好大,真不像冬天。」


 

  謙月走在我左手邊,她剛綁好的雙馬尾隨著她的步伐、在背上跳動著,彷彿有生命。

 

  我們走在鋪著紅磚的地面,往英國打狗領事館方向走去。英國打狗領事館在山上,要走一段相當長的樓梯才上得去。


 

  『南台灣一向感覺不到冬天的氛圍。』我說,隨著她爬樓梯的步伐,調整自己的速度。『不過對此地的居民而言,這已經是非常冷了。』我看著兩旁小樹叢,上面結了些紅色小果實。那是什麼樹呢?


 

  謙月沒有多說什麼,似乎是在調整自己的呼吸。「要上來這裡沒有別種方式嗎?」在走到中間時,她停了下來,望向對面的西子灣。因刺眼的太陽,她伸出右手去遮。眼睛稍微瞇了起來。

 

  「不過風景挺漂亮的。」謙月並不太高,大約155公分左右。但她的手指倒是相當修長。「你說這裡叫做什麼名字?」

 

  『這裡是西子灣。』我步下樓梯,走到她左手邊。『以前妳到高雄時,沒來過這裡嗎?』我從郵差包中取出小瓶礦泉水,遞給謙月

 

『西子灣其實是台語。命名本身並沒有太多含意。』

 

  「是嗎?」接過水的謙月,打開瓶蓋,稍微喝了一、兩口就不喝了。謙月並不喜歡喝水。她喜歡喝加了大量糖的飲料。我曾說過那並不健康,她說不健康也沒關係呀。

 

  

  我們又繼續往上走,終於到了領事館旁的十八王公廟。『好像到處都有十八王宮廟,基隆也有一座。』

 

  謙月沒有回應,她看著領事館門口,手背擦著汗。長長的瀏海隨著她手的動作舞動著。

  「好高的地方。」她回頭看著剛走上來的樓梯,似乎是在呼吸,嘴巴微張。她的嘴唇下唇較厚,相當好看。接著她取出背包中的手機,似乎正在傳送些什麼訊息。

 

  在她傳送訊息時,我走到領事館大門前,取出單眼相機,調整拍攝數據。調整完後,轉身,謙月正站在我身後看著相機螢幕。

 

  『妳想試試看嗎?』我將相機遞給她,她搖搖頭。


 

  我們走到建築物內,拍了許多謙月的照片。我和謙月是在同人誌展認識的,當時她正在進行角色扮演。『妳的角色很還原。』在拍攝完後我這麼跟她說。但這個還原,是和過往我曾經參與過的展做比較。我上一次參加時,衣服跟配件都還只能手工製作,一套四、五千元,甚至還很難訂製。現在一套衣服不用一千元,任誰都能輕鬆還原。

 

  「是嗎?...謝謝。」當時的謙月,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拍攝結束後,她又坐回原本坐的那個角落,手機取出,似乎是在傳訊息。

 

  『對了,請問妳是否有可以追蹤的帳號呢?』我走到她身旁,蹲了下來。『我想將照片回傳給妳』

 

  「照片?那倒是不用...不過帳號的話...」她將手機螢幕轉過來讓我看,名稱叫做「謙月」。

 

  『為什麼不要照片呢?』我按下朋友邀請,接著用拭鏡布擦拭手機螢幕。

 

  「沒有特別想看。」她稍微噘起嘴。

 

  真是奇怪呀,我想著便和她道別。之後得知,她似乎對自己不太有自信。

 

  我經常想,外表出眾的人真的會不知道自己出眾嗎?那謙虛成份有多少,客套成份又有多少呢?但人能不謙虛、不客套嗎?

 

  

  「這樣靠著嗎?」謙月靠在打狗領事館、其中一根紅磚柱上。『對。』我按下了幾次快門,拍了許多照片。

 

  謙月面無表情時,會讓人覺得是在鬱悶,但笑起來時,卻找不到形容詞闡述那種燦爛。幸運的是,雖然內心似乎深不見底,可她是位非常愛笑的女生。那道璀璨,會讓人願意犧牲所有事物,只為再多看一秒。


 

  我和謙月很久之後才變得熟識。那次拍攝後又在展場上見了兩次。第三次攝影時,我才注意到她的笑容。

 

  “妳好像很少笑?”我將照片傳送給她時問了。

 

  “不太會笑。每次笑,朋友都說我臉部痙攣。”幾天後她回應了我的訊息。

 

  “想一些好笑的事呀,例如說那天拍照,妳就笑得很甜。”我回覆。

 

  “甜到膩那種是嗎www”她又過了幾天後回覆。不知為何,她的笑容會自然而然浮現上心頭。首先是她的牙齒。謙月的牙齒十分整齊又白晢。

 

  我和她的對話總像書信,她會在幾天後回覆我幾天前的訊息。而且是逐句回覆。

 

  “如果想敷衍,我只會打哈哈跟w而已”她回覆。“而且w還只打兩個。”

 

  “那我從今天開始要當哈哈糾查隊了。”我回覆。

 

  回覆當下,我人在台南,在林百貨看著建設在頂樓的鳥居。那是一個十分小的鳥居,不曉得為何會蓋在這裡。

 

  接著在通往鳥居的販售部看見動物吊飾,覺得很適合她經常使用、像是日本高中生會揹的那種方形包。於是將它買下,並想著若掛在她的方形包上,是否會很合適呢?謙月的外表很稚氣,但外表跟個性不一定相符。

 

  “後天可以見個面嗎?”我將信寄出。“有東西送妳。”

 

  “欸?”她寫好信寄回

  

 

  攝影告一個段落後,由於謙月和我都對外牆上英式下午茶有點興趣,於是我們走進領事館內的用餐區,我問謙月想坐在戶外還是室內,她說她想吹冷氣,於是我們坐進室內。

 

  『坦白說我也喜歡室內。附庸風雅的戶外區,我實在不敢恭維。』我說。將單眼相機放進相機包裡,放在窗邊凸起處。『我覺得那是電影給人的假象。』

 

  「我只是覺得戶外好熱。」謙月說。她將手提包放在椅子底下的收納箱。接著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又將收納箱取出,遲疑了幾秒後又收回去。

 

  『領事夫人英式下午茶套餐,這名字好浮誇。』我看著菜單笑了。『而且這個阿嬤是誰呀?』我指著廣告看板上的外國人。

 

  「可能是店長的阿嬤吧。」謙月微笑著,看著我指得方向。

 

  由於我和謙月對英式下午茶套餐都有點興趣,於是我便喚了服務生前來點餐。點餐過程中,服務生會在點餐對話中加入「請幫我...」或「好哇!」等詞句。我實在不太明白為何點餐對話會加入這麼多讓人搞不清楚意思的詞句。

 

  點好餐後,我將手機取出,翻些剛用藍芽傳送的照片給謙月看,謙月似乎不太想看。照片都只稍微看一下。

 

  『妳還是不喜歡看自己的照片?』我將手機螢幕關起來,放在右手邊。

 

  「我覺得照片裡的我好奇怪,那不像我。」謙月右手托著腮幫子,嘴巴稍微鼓了起來。

  『可是只有妳笑得出這種燦爛的樣子。』我稍微笑了。

 

  「我覺得我再也笑不出來了。」謙月說。並推了推自己的臉頰。像是在按摩。「今天已經把我這輩子的笑容用光了。」

 

  『不會,妳看到自己的笑容就會笑了。』我回應。『妳的笑容有魔法。』

 

  「呵呵,哪有那麼誇張。」她稍微漾起笑容。「什麼魔法?」

 

  正當我想回應些什麼時,餐點正好到了。服務生帶著感覺很好的笑容一一將我們的餐點放在桌上。「這個是蔗糖,不是糖漿哦。請幫我加進奶茶裡。」她將調味料放下後補充,接著在菜單上畫了些什麼便離去。

 

  『妳知道蔗糖跟糖漿差在哪嗎?』我看著謙月立即拿起用小壺子裝著的蔗糖要倒入她的玫瑰香草奶茶中。

 

  謙月搖搖頭,將大量的糖倒入,接著喝了起來。「這個很好喝。不過沒有什麼玫瑰味。」

 

  『那應該不是沒有玫瑰味,而是妳加太多糖,讓整杯茶味道消失了。』我回應。遞了叉子給她。『大學過後,我再也沒看過有人喝那麼甜了。』

 

  「那你現在又見到一次了!」她拿起我遞過去的叉子,叉了中層的司康,接著抹了厚厚的草莓果醬。「是不是看起來很好吃?」她稍微笑了一下,將司康往我這揮舞。頂部的果醬差點灑下來。

 

  『妳牙齒拔幾顆了?』我也拿起叉子,叉起底部的鹹點。『難怪妳牙齒那麼好看,原來是假的。』

 

  「我到現在還沒有蛀過牙好嗎?」她左手壓著垂下的馬尾,右手將剛叉起的草莓果醬司康放進嘴裡咬了一口。

 

  『那是因為妳根本沒去看,當然沒有蛀牙。』我啜了口倫敦蜜桃茶。這種茶以它味道中有股桃香為名。『妳上一次看牙齒是什麼時候?』

 

  和謙月不同的是,飲料有含糖我就喝不下去。那是什麼時候改變的呢?應該是我開始學習喝黑咖啡的時候吧。那是做什麼都不需要考慮未來的年紀,閱讀村上春樹的書,學習喝黑咖啡,聽爵士樂。以為自己長大了,真正長大後,才發現永遠長不大。

 

  「上一次是...」她又咬了一口司康,東西還在嘴巴裡就要說話。「呃,兩年前吧。」

  她將叉子放到有著金邊裝飾、看起來很歐式的盤子上,發出清脆的聲音。接著拉出椅子下的置物箱,取出手機,回覆起訊息。

 

  她在回覆訊息時神情顯得嚴肅,雙手手指像在螢幕上跳舞。那彷彿就像電影中,正在破解密碼的情節般。

 

  她似乎有回覆不完的訊息。我總覺得她無時無刻都想進行回覆。看著正在回覆訊息的她,不曉得為什麼,我想起了從台南回到台北時,和她在捷運站見面的事情。


 

  “我現在才要離開學校...”謙月傳來訊息。

 

  那時,剛從台南回來的我,坐在捷運站內的石椅,拿出手機回覆她。“我在車廂2這裡。”

 

  “這樣會不會耽誤到你?”謙月過幾分鐘後回應。

 

  “我的興趣就是等人”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特別是那個人是很重要的人的時候。”

  “哈哈哈哈哈哈”幾分鐘後她傳來不知所云的回覆。

 

  等待過程中,我用手機看著二戰時期的歷史事件資料。智慧型手機真是近代最偉大的發明。它讓人類開始不允許自己無聊。現在的人只要稍微有了「無聊」的念頭,便會立即取出手機,消滅無聊這件事。

 

  “我到了!走錯邊了。”過了約一小時,手機跳出這則訊息。接著我抬起頭,看見她快步走來。以她的身材而言,她走路速度相當快。

 

  「我以為你是去出差。」她接過我遞給她的禮物。「謝謝!這是什麼?」

 

  『這裡面是巧克力。我跟店家說拿最甜的出來!試吃完後我就去拔了一顆牙。所以才這麼晚到台北。』我指著另一個袋子,說:『這個是吊飾。覺得很適合妳。』

 

  「哪有那麼誇張呀,拔牙。」因為我那番話,她笑得非常開心。謙月的笑容,是嘴角大幅揚起的那種。眼睛的臥蠶相當明顯。她的右臉頰似乎會較為用力;總浮出相當明顯的笑窩。

 

  『看到妳的笑容,我覺得牙齒又開始痛了。』我將手往臉頰扶,假裝痛了起來。『妳就像顆方糖,又正又甜。』

 

  她笑到捂住嘴巴。接著從側背包取出手機,又像是想起什麼,收了回去。然後跟我聊起晚到的原因,和她一些奇怪的同學。過了許久,我才和她道別。



 

  在打狗領事館吃完東西,走出餐廳,太陽正浮在海平面上方。我和謙月站在觀景台,一同望著那抹夕影。

 

  「你說大學那次看到有人吃很甜是怎麼回事?」謙月雙手交叉靠在磚製平台上,海風將她額前瀏海吹亂。她伸出右手,順了順頭髮。但似乎徒勞無功。

 

  我和她說起大學時打工,遇到三位蒙古交換學生的事。他們第一次來店裡時,點了杯奶茶。直到我將奶茶遞出時,其中一位臉型相當方正的蒙古人問我為什麼沒加糖。我指著果糖機,按了糖給他看。另外兩位臉型相當方正的蒙古人像發現自己沒穿褲子一樣驚訝。要求我再加多一點糖。最後我按了十幾次他們才干休。

 

  「你是說真的還是假的呀?」謙月止不住笑容,手捂著嘴巴一直笑。

 

  謙月笑得時候聲音不大,但那笑容會渲染到四周,讓人也隨之漾起笑容。有些人的笑容就是有這種魔力。我的笑容就像被鬼打到一樣,看了連我自己都會嚇一跳。

 

  『當然是真的,後來他們每次來,都要求再盛一壺果糖給他們。根本不曉得他們是要喝飲料還是糖。』我伸了個懶腰。『會不會妳前世就是蒙古人?』

 

  「有可能哦,難怪我這麼愛飆車。」她轉頭看著我笑著。

 

  『真的假的?』我很驚訝。

 

  「開玩笑的。我每次上課都被學校那些八加九嚇到魂飛魄散了。他們會飆車進入校園裡。」她又順了順瀏海。

 

  謙月每次順瀏海時,眼睛就會閉上。或許連她自己也沒注意到。她閉眼睛時的神情,比眼前的夕陽還耀眼。

 

  接著她望向對面的海,取出手機,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似地收了回去。『妳要用就用呀。不用在意。』我說。『我覺得妳回訊息的神情,像是在破解密碼一樣。』

 

  「是這樣嗎?」她取出手機,開始跳舞。

 

  直到夕陽完全落下,我才跟她說要不要走了。「好。」她允諾,不過手指仍短暫舞了一陣。

 

  我們慢慢走到旗津搭船處,雖然天已經黑了,還是許多人牽著機車在排隊。旗津那個島上居然住這麼多人,我有點難以想像。

 

  我們經過海之冰、茶藝復興、丹丹漢堡,再從那走到哈瑪星鐵道文化園區。真是漫長的一段路,我想。

 

  期間,謙月和我談起一些同學的瑣事。那些在哪裡都遇得到的人,在哪裡都遇得到的事,從謙月那聽見,感覺就不一樣。因為那是她的世界,她的感受,她的想法。

 

  人是自私的。我們只會傾聽在意的人、關於她的想法與感觸。情緒誰都會有,連現在在我身旁搖尾巴的橘毛貓都有。但若不是從那個「她」出現的,我根本不在乎,但、或許謙月,也並不在乎站在她身旁的我吧。

 

  『今天辛苦了,平常很少走這麼多路吧。』站在哈馬星輕軌站時,我說。

 

  「對。」謙月稍微笑了一下回應。

 

  『我覺得妳並不像不喜歡拍照的人。』我拿起單眼,想拍攝站在黃燈下的她與背後的草原。『雖然妳不想看照片。』

 

  「嗯。」她點點頭,雙手提著側背包,頭稍微往我這望來。「因為我不上相。」

 

  『會嗎?』我按下快門。謙月的臉龐不帶有太多情感,與她身後草原鐵道及發出黃光的燈相襯著,令她顯得動人。

 

  「你覺得不會嗎?」她撥了撥眼前的瀏海。「為什麼呢?」

 

  『我覺得不會。』

 

  我看著前方,夜的鐵道,充斥著許多燈光藝術,襯著整座輕軌站美麗動人。人很容易被這種黃色的光,觸動某些感觸。而那是什麼感觸,又是為什麼會產生呢?

 

  謙月手還提著背包,身體輕輕晃著。她眼睛看著遠方,那應該是輕軌即將到來的路線。

 

  『應該是因為,我喜歡妳吧。』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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